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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文艺》2021年第4期|周李立:戚风(节选)
来源:《湘江文艺》2021年第4期 | 周李立  2021年09月15日08:14

周李立,女,出版长篇小说《所有与唯一》,小说集《安放之年》《黑熊怪》《丹青手》《八道门》《透视》《欢喜腾》等。获汉语文学女评委奖、17届百花文学奖、《小说选刊》新人奖及双年奖中篇小说奖、储吉旺文学奖等。现居北京,任九游会登录出版社编辑。

戚 风(节选)

文/周李立

晚餐刚刚结束,严静将戚风蛋糕端上餐桌。餐桌上,暗红色的美国车厘子装在水晶果盘内,有恰到好处的闪光。四环路高架桥的街灯,透过落地玻璃窗依稀照进室内。

“我最喜欢做的就是这种,戚风蛋糕。”严静对两位客人说道。之后,她把蛋糕旁边的餐盘和杂物挪到远一些的位置,以便突出金黄色的戚风蛋糕的地位。

这天的蛋糕烤制格外成功,表皮浑圆到几乎透明,上桌后依然冒着热气,似乎出炉后它仍在继续鼓胀。

“因为它是最简单的一种蛋糕,什么也不用加,但也不容易,戚风蛋糕要做好,一点儿也不容易,不过它的做法又非常简单。”她进一步解释。

“是简约又不简单吧?”她的丈夫曾凯峰,紧接着说——他对她的配合,一向紧密而有分寸。他自己其实更喜欢眼前这些餐具。每当他们招待客人,他总在餐前亲自将它们分门别类,挑选几套自己心怡的。他摆弄餐具的样子,让严静想起外国电影里的警察,一脸陶醉地拾掇满桌枪支,志得意满,也令人厌烦。这种行为明白无误地暗示着,曾凯峰对一切都过于满意。她不喜欢他太过满足的样子。尽管他确实有份值得羡慕的工作,在一家大型旅行社做到高级管理职位。他还有值得羡慕的妻子和孩子、房子和车子——那他也没必要如此把它们都挂在脸上。他刚把七岁的儿子送到暑期夏令营,去学英语,花了一大笔钱,但他说,这很值得,因为儿子应当适应集体生活,毕竟这个夏天结束后,小孩就会成为区重点小学的新生。

昨晚,曾凯峰把脸贴在她的脖颈处轻声嘀咕。儿子不在家这两周,是他们多年来难得的重温两人世界的机会。这意味着他们有必要安排一些节目。

她觉得他的话和他的呼吸都让她脖颈发痒,热气滚滚而来。这是六月,已经热起来,但晚上如果呆在室内,仍会感到阴凉。

她不知道邀请索非亚和王岩来做客是否也是出于“安排节目”的需要。严静宁愿相信,索非亚不过和平时一样,不请自来,再唠叨一番关于男人的烦恼。总是有男人让索非亚烦恼——从这天她进屋后几乎是把自己扔上沙发的动作,就可以得出结论。索非亚盘腿坐下,黄色夏裙在她身下蓬开,裙摆上的黄色花纹,水波似的往四处蔓延。而她的男朋友王岩,坐在那些“水波”上。

就在这张沙发上,索非亚倾诉过不少心事,多数都与她遭逢的男人有关。在北京,三十八岁未婚的电台女主播,当然会有不少的情感问题。严静对此其实无能为力,她更擅长对付烤箱或者吸尘器——或许这才让她成为索非亚的好听众。

严静也三十八岁,从前在唱片公司工作,为歌手和唱片撰写漂亮的广告文案,风格文艺,大学生们对她写的那些东西很买账。后来唱片公司全体终结于网络付费音乐时代,严静就不再工作了。但对唯美事物的天赋的鉴赏力,不能荒废,于是三十八岁的她烤出了蛋糕烘焙班最漂亮的作品。烘焙班老师说,哦,严静,你真的让红丝绒蛋糕呈现出丝绒的光泽与质地。其他主妇说,哦,严静,你当烘焙老师也绰绰有余。

北京很多出租车司机,开车时都喜欢收听索非亚的电台节目。年岁渐长,她的声音越来越有磁性,有时她还会故意变出一些出神入化的、戏剧化的嗓音,“欢迎收听欧美音乐流行榜,我是索非亚。”她的工作从这句热情洋溢的话开始。索非亚这个名字,当然是出于工作需要。不过严静平时也这样称呼她,索非亚,她有时候会突然想不起来索非亚原本的名字。

她们多年前在唱片公司的工作中认识,因为索非亚喜欢播送严静为唱片写的广告词。不过那时她们并不怎么亲密。后来严静不再工作,她们的来往反倒更频繁。

晚餐前,曾凯峰看似是对着他钟爱的餐具们宣布的,“我和严静三天后就飞了,去马尔代夫,六天四晚。”之后他像是要拥抱严静,为这句话增加一些效果。严静躲开了,她张开十根手指,给他看满手的蛋糕粉。她知道,他的话听起来,是一种惊喜,不过在一个月前,她就为此假装惊喜过一回了,如今只剩下那些繁琐的部分,像手上的蛋糕粉,需要她集中精力应对:行李、护照、换外汇,通知保洁阿姨更改时间……诸如此类。

需要表现出惊讶的是索非亚,她拍了一下手,说,“真的吗?太棒了,可以去浮潜,马尔代夫,风清沙白,这是不是麦兜说的?”

说完,索非亚推搡着身边的王岩,说,“我也想去马尔代夫。”严静想,这大约也是表示惊喜的一种方式。索非亚去过很多国家。

王岩说,“去啊,只要你能请下来几天假,我们就去。”他从沙发起身,踱步到餐桌边,开始帮曾凯峰布置杯盘,之前他一直像一只抱枕一样在沙发上无所适从。他看起来也弄不准曾凯峰想把这些复杂的酒杯与碗碟摆成什么样子。不过在餐桌边,他至少显得自如些,因为他忙着让一个个小盘子换了位置,之后又立即换回来。

“根本不是请假的问题。”索非亚否认,但语气并不理直气壮,更像是一种习惯的娇嗔。

严静去厨房,端出金属托盘,托盘上的食物像是艺术品。她说,“我又不会游泳,真不知道去马尔代夫做什么。”

索非亚说,“别这么说,我想马尔代夫一定有你可以玩儿的东西,就算不游泳,拍拍照发朋友圈,都是好看的。你可能得多带几条裙子,还有比基尼,哦,还有防晒霜,不过,这些事,我就不操心了,你比我擅长……”

严静朝索非亚笑,说,“你们也去啊,结完婚,去过蜜月,马尔代夫最适合度蜜月了。”

王岩赶紧说,“这真是个好主意,去蜜月。是吗,索非亚?”他是位壮实的大学老师,几年前踉踉跄跄走出第一次婚姻。他浓眉大眼,脸颊上总有刮不净的胡茬,给人的印象是粗犷而坦荡的,决不会有恋爱中人的敏感的小心思。但严静刚刚明白,这不是真的,谁都会有小心思,尤其荷尔蒙旺盛的恋爱时期。王岩刚才去到厨房,她以为他想帮她摆弄托盘,但他站在那里做的唯一一件事,是喝光了满杯红酒,

“说吧。什么事?”严静停下手中搅拌的沙拉勺,问道。

王岩满脸红光,吞吐着说出他的来意,他还充满歉意地解释,这其实都是曾凯峰的主意:因为王岩对索非亚没把握,而严静和曾凯峰的生活令人羡慕,他希望这能让索非亚也开始向往婚姻生活。

这听起来很滑稽,严静想,他们就像动物园里被观摩的猴子夫妻。不过她还是对王岩含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