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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1年第9期|张惠雯:钻戒(节选)
来源:《北京文学》2021年第9期 | 张惠雯  2021年09月15日08:24

张惠雯,女,1978年生,祖籍河南。毕业于新加坡国立大学,现居美国波士顿。小说刊发于《收获》等文学期刊,并获得多个文学奖项。已出版小说集《两次相遇》《在南方》《飞鸟和池鱼》等。

钻 戒

文/[美国]张惠雯

那年,临近元旦假期前的一天,方杰说要带我去康州见见他哥哥。这让我有点儿吃惊,因为以往他哥哥来看他,我都会回避。

方杰是家里最小的孩子,除了这个大哥,他还有个姐姐在国内。他说他的大哥比他大十六岁,因此有点儿像家长。大哥九十年代就来到美国,也因为这个缘故,方杰被拒签过两次,他们怀疑他有移民倾向。方杰2008年来美国读博,比我早一年多。2012年的时候,我们同居了。2014年,方杰博士毕业,留在读博时老板的实验室里继续做博士后。我当时已经读完了硕士学位,在另一个实验室当技术员。他开始提到结婚的事。为了表示诚意,他送我一枚钻戒,算是求婚。那是一枚价值八千多美金的卡地亚钻戒。这让我挺震惊,当然也感动,因为他做博士后收入并不高,这枚戒指花了他五分之一的年薪。我接受了他的戒指,我们算是订婚了。

之后,方杰开始谈他的时间规划:他说等我们回国见了双方家长以后就在国内举办婚礼;婚后就赶快造小人儿(因为我们也三十出头了);他做完博士后、谋到正式教职后,我就不用工作,可以像他老板的太太一样,在家里照顾孩子……我没有认真地和他讨论过这些计划,因为我觉得这些事似乎还很遥远。在这里生活了几年以后,我感到自己变得消极了些,也可能是年龄大了,开始懂得很多东西并非自己所能计划或主导。我有时感到自己像是被一股不可捉摸的外力推到了一个个点:完成学业、工作、订婚。幸好方杰喜欢计划,他认为这是生活有序的体现。譬如,我们一起旅行,他会制定一个时间表,几点起床、几点吃完早饭、哪个时段去看哪些景点。我刚开始不太习惯这种踩着点儿旅游的方式。但慢慢地,我同意这是一种更科学有效的方法。

方杰的哥哥在耶鲁一个研究机构做研究员,住在康州的纽黑文。虽然麻州和康州相距不远,但他们俩走动并不频繁。这些年里,他哥哥来看过他几次,有的假期,他会去哥哥家住两三天。我有时怀疑他和哥哥的感情是否不那么深,因为他们几乎不打电话。他说这是因为他们年龄相差太大,有“代沟”,而且哥哥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所以确实没什么好聊的。

那天早晨有一点儿薄雾,我们开车上路时雾也已经散了。冬日的晴天,总是晴得更透彻奇异、光芒四射。外面仍然很冷,也许零下两三度的样子,但阳光把封闭的车里晒得暖烘烘的。我们俩都只穿着一件毛衣,仍然感到热。我们并不经常出门,尤其是冬天,因为冬天出远门很容易遭遇因风雪导致航班延期的情况,而附近这一带又太冷。有时方杰会和同事去新罕布什尔的白山滑雪,而我通常不会同去,我对户外运动不那么热衷。那天也许是因为天气异常好,我发现在冬日开车出门也很舒服,我坐在车里,放着爱听的唱片,甚至有一点儿远行的兴奋。

谷歌地图显示开到他哥哥住的那个小镇需要两小时二十分钟,但因为我们聊天时下错了一个高速路口,最后用了差不多两小时四十分钟才到达那里。

小镇就是新英格兰小镇的模样:素净小巧的木板房,刷成白色、蓝色、咖啡色或黑褐色;冬季荒芜的草坪、敞开的空寂院落、安静古朴的木框窗;那么多的树——枫树、橡树、松树,光秃的落叶木和挺拔的常青树掺杂;路边黑色的木头电线杆上扯着凌乱的电线……车开到一条小路的环形尽头,方杰指着左边一栋房子说到了。我看到那是一栋深褐色的房子,一层房外加半层阁楼。在这个地区,这种房子叫科德角式房子。房子前面除了一块草坪、草坪上一棵叶子落光的橡树外,没有其他植物。

我们把车停在通向车库的车道上,从车里下来,走去正门按门铃。就在我们等开门的时候,方杰又匆匆提醒我说他哥哥是一个不大爱说话的人。

开门的是一对看上去五十来岁的夫妻。一眼看去,那男的让我有种荒诞的、仿佛穿越时光的感觉,因为他和方杰长得太像了,尤其方方的脸型几乎一模一样,看起来就是一个憔悴的、老了的方杰。他笑着对方杰说:“我算着时间,觉得应该到了。”女的个子不高,短发,穿着一件红蓝条纹相间的圆领绒衫,腰上还系着一条短围裙,站在男人稍后面的地方,满面笑容。她对我说:“你就是小菁吧?哎呀,总是听说,终于见面了!快进来,快进来。”我们往厅里走去的时候,她又说:“饺子包好了,还没有下锅,要等你们来了才下锅。”

方杰的嫂子要煮饺子,让我们先在客厅的沙发那儿坐一下。我们坐下来,她很快端来一盘水果,放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然后又回去厨房里了。他哥哥陪我们坐着。他的头发看起来有点儿乱,也看不出什么发型,我有点儿怀疑是他在家里理的头发。他问了一下开车过来时路上的情况,方杰说我们下错了一个路口。他很详细地问是哪个路口下错的。而后他提到方杰的老板最近在《细胞》上发表的一篇论文,看来他一直注意着和弟弟相关的东西。他又问起方杰最近的研究项目的进展,方杰说实验不是很顺利,出来的数据不理想。他哥哥问是具体哪一步出问题了,方杰开始解释……总之,他们俩谈得很细。后来,我听到他哥哥叹了口气,说做研究就是这样,经常做着做着发现此路不通,要重新来。

方杰以前对我说过他哥哥一直没有谋到正式教职,在别人的实验室做了多年的研究员。我当时表示这没什么,不是每个有博士学位的人都能当上教授,大多数人就是会一辈子做研究员。但方杰觉得这只是说明我是个在事业上没有进取心的人,他说对搞科研的人来说,这种“千年博士后”的状态就是失败。他说他一定要谋到终身教职,到中西部偏僻地方的大学也在所不惜。我偶尔也会想象那种生活前景:和他生活在某个偏僻的中西部小城镇,在那里生儿育女,他会一直攀爬在通往终身教职的路上,我则围着孩子们转,直到我们都老去……这听起来好像没什么精彩的。但在任何人眼里,这就是安定可靠的生活。

他们兄弟俩交谈的时候,我起初还坐在一边专注地听。听着听着,我意识到他哥哥可能觉得这是男人的交谈,根本没有想让我参与进来的意图。方杰也许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时看我一眼,冲我笑笑。我注意到在他哥哥面前,他的亲昵也变得谨慎起来。后来,我不那么专注地听了,去看屋子里的摆设:款式笨重的大沙发、上下都打着荷叶边的窗帘、中式花瓶里的假花、墙上的装框风景画……这看起来就是一个中规中矩的中国移民的家,绝不会有任何出格的装饰或是你在家具店里看到的那种设计摩登的家具。只有一个镶嵌在墙里的白木陈列架显得特殊些,因为上面摆放的全是各式各样的玩具车。我一开始以为主人有个收集车辆模型的嗜好,最后想到方杰说过哥哥有两个男孩儿,所以我想这些车应该是两个男孩儿小时候搜集的。

后来,我觉得我总得说句什么话,于是想了一个问题问他哥哥:“这里离耶鲁校园大概多远?”

他哥哥愣了下,然后说:“开车三十多分钟吧。”他的表情像是没料到我会贸然插嘴。

方杰问我:“你想去耶鲁校园看看?”

“不想,我只是随便问问。”我说。

他哥哥说:“如果想去,吃过饭要是不太晚……”

“真的不用去,就是问问,以后有机会。”我说。

“你们开了一上午车,可能也累了。”他说。

他开始和方杰谈家事,提到的都是我不认识的亲戚。过了一会儿,我起身走到架子那儿去看那些玩具车——屋里唯一有点儿趣味的东西。在厨房里忙碌的大嫂注意到了我,她说:“那都是佳佳和哲哲小时候搜集的小车,男孩子都